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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式刚:一辈子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的父亲陈式刚

  ■陈红

  陈式刚(1935— )  理论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1935年11月出生于浙江温州。1958年从复旦大学物理系毕业后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主要开展超导理论和输运过程方面的研究。1963年调至第二机械工业部第九研究所(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前身)工作,从此与“核”结缘。在60余年科研生涯中,从事前沿基础理论研究和核武器基础理论研究及设计,为我国核武器事业作出重要贡献,也是我国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展混沌理论和强场物理研究的开拓者之一。2001年11月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

  2019年的一次电话中,父亲说他要被写进书里,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父亲给我简单介绍了一下中国科学技术协会“老科学家学术成长资料采集工程”及采集小组如何做他的资料采集工作。至于我的“为什么”,他“嘿嘿”两声后没说出个所以然(估计他自己也没搞明白)。

  被爱因斯坦、费曼、马斯克等神人传记洗了脑的女儿,很难想象没有头衔、天天上下班、几乎待在一个地方不挪窝、只爱自己一亩三分地的老爸有啥可写的。

  2021年感恩节前,我像往年一样请了假,不同的是,因疫情缘故无法回到北京。静心回想采集小组这两年多来认真做的事,以及老爸平日的言行,这一刻,我突然对那个“为什么”有了答案。也许,神坛上的神是用来崇拜的,是被上帝指派来制定和改变游戏规则的,而父亲这类人给予我们的是生存的一剂营养,是伸向我们的一双手,是人们大部分时间不曾注意到的路灯洒下的一线光。我想,父亲的故事或许可以帮助人们更关注自身,少一些制约、多一点觉知,从而保持观察事实真相的智慧……

  在父亲86岁生日来临时,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在家,开始为父亲的书写序。

  迟来的“父亲”.

  在我的世界里,父亲出现得比较迟。他虽然每天回家,却似影子一般,没什么存在感。

  我最初的十几年没有他的故事。他的故事在九所、在公式里、在夜晚与母亲一起研究的计算机打印纸上,他把他的青春和最美好的年华都献给了他的物理。

  在家里,母亲是主角,他只是在后台的配角。

  记忆中,他第一次上演父亲角色是在我报考大学选志愿的时候。这也许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当面对我进行评估,几乎用一句话“堵”死了我读物理的路(当然我也有自知之明,没因此产生任何心理阴影)。之后,他一转身又隐形似的回到了他的物理世界。

  直到有一天,他一脚迈进了家里的厨房,拿起炒勺,从此恢复了“父亲”的角色。而那时我已离开家,有了自己的主张。似乎这是上帝的安排——只有成熟后的我才能顺利地与父亲“同台搭戏”、相互交流。从此,我们慢慢地走进了彼此的故事里……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都是通过交流达成的。既然父亲把“专业以外事务健忘症”这个毛病遗传给了我,过去的很多事都好像进了黑洞,那就写写这两年的交流吧。

  每周末的跨洋电话.

  2020年全球最大的事情就是新冠病毒肆虐,所有人的日常生活常态都因此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在几乎被各种新闻媒体、社交网站整得崩溃之际,我将自己彻底“与世隔绝”了。于是,我大部分的新闻来源于父亲——每个周末的跨洋电话,成了父亲的新闻发布会。

  母亲在世时,因为父亲不食人间烟火的言论和比别人慢半拍的语速,加之他跟不上我们的节奏、我又听不清楚他的温州普通话,常扮演翻译角色,有时干脆在家庭讨论中“剥夺”他的发言权。母亲离开后,一直照顾他们的弟弟接替了母亲的角色,成了我和父亲之间的翻译。

  没有母亲主持局面,父亲有了绝对言论自由,上至国际期刊的病毒论文,下至网上的防疫科普文章,他都言简意赅、慢速且不带感情色调地娓娓道来。

  父亲阅读量很大,凡是抽象的东西都能引起他的兴趣,加上他几十年如一日地紧跟基础研究前沿,让人禁不住对他那过度劳累的双眼很是担忧。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提议道:“爸,您前段时间感兴趣的那个大脑神经网络,有何新进展啊?还有黑洞、宇宙、聚变,您能不能专心一点儿?病毒您又不懂,别整天瞎掺和了。”父亲很认真地纠正我:“我没有瞎掺和,我是在学习、研究和探索。”发现这个话题不易达成共识,我赶紧转移到下个话题,把一个工程硕士加一个工程博士还没解决的问题扔给他。我的父母亲都是那种有事立马就干的人,即使是儿女的事也从来都是认真对待。像以往一样,父亲第二天就发来了推导公式。

  一个多月后,他在电话里宣布:“我有关病毒传播的PPT写完了。”我建议他发来看看。不出所料,如同以前所有他“不务正业”的PPT我只能看懂10%一样,这次依然是信息量超大——72页的PPT,除了第一页标题和最后一页大大的“谢谢”二字外,我通通看不懂。

  于是,这令人烧脑的PPT就成了我和父亲下次通话的主题。在我的要求下,父亲照例操着在北京生活60年都没长进的温州普通话,慢条斯理地从第二页开始讲起。刚到第三页,我就失去耐心地抗议:“爸,听不懂。”于是他跳到最后几页的附录,说先普及一下基本知识。5分钟后,我又很悲催地宣布还是不知所云。父亲笑了,温柔地建议道:“那你恐怕得先自己学习一下基因的基本常识。”

  日久见人心,岁月显真人.

  那段时间,父亲和我的故事都浓缩在每周一次的远洋电话里。

  他对家长里短、嘘寒问暖那套一窍不通,所以,一小时的聊天,他只会讲最近读了什么书,我则汇报我专注的事情。

  多年来,我的父母一向会兴趣十足地听我讲我的学习、工作,支持我做任何事情,我提出的所有要求都会得到他们的绝对重视,从来不会被催问第二次;而我对他们所做的事情也几十年来好奇心不减,他们几代人共同撑起了中国的核武器事业。

  虽然像所有人一样关心着每天的新闻,但父亲可以在几分钟内一转身迈回自己的世界,安然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时代的变迁、潮流的改换、物欲的膨胀、人心的躁动,都只是窗外风景而已。低头伏案,他仍然置身于他的所爱。

  老人们常这样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其实,每个老人都在不知不觉中为后人做着一件事:用自己的日月告诉年轻人,人老了是什么样子。日久见人心,岁月显真人。当你不再年轻、不再用劲儿地想成为什么的时候,真正的你才显露出来。

  我的父亲母亲为我演示了他们的金色岁月。回头望去,原来他们年轻时是素装上场,归来仍是少年。我对自己说,等我老了,希望如他们那样充满智慧、洞察世间、看淡生死。

  一辈子做自己喜欢的事.

  世上没有同样的父亲,无论是写进书里的模范父亲,还是耳闻目睹的身边平凡老爸,都只是短篇故事中的人物而已,似真似幻,无法令人了解全貌。但对每一个子女来说,只有自己的父亲才是最真实的,代表了“父亲”这个概念的全部。

  我的父亲很幸运。也许是基因,或是出生环境,抑或受身边老师、同学的影响,他在中学时就已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许多人试探很多年,仍然不知前方的路;有些人忙活一辈子,眼前仍是弥彰。

  父亲永远是学生。求学时期的他是我心目中的模范学生,不用督促,目标明确,分数于他而言没有意义。在工作中,他与所有人一样,边学边干。退休后虽没有任务在身,但他仍然天天看文献,跟踪领域最新发展。除此之外,上天文下地理,读哲学观禅宗,从量子引力到如何睡觉按摩,身边发生的任何事都可能引起他的兴趣,促使他跟踪挖掘、探其究竟,甚至从儿女或晚辈那里了解新事物。他有一颗永远年轻、充满好奇的心。

  父亲是老师。因为他永远是学生,总是在学习、吸收,故而他总是知道些你不知道的。即使父亲现已八十奔九,每次聊天我都能从他那里获益匪浅,无论是对具体事物的认知、生活的态度,还是做事的方式,甚至是对自己身体关注的理念,经常能给我启发。

  父亲是益友。他自己是在一个宽松环境里长大的,因此从不以他的个人好恶来约束我和弟弟。我们交换意见、讨论异议,他也从来不因为我一时的愚笨和固执而失去耐心。屈指可数的几次,我提高嗓门“批评”父亲不谙世事,他要么用他那几十年不变的语音语速来阐述他的理由,进而以沉默来扑灭我的火气,要么就承认自己不妥保证以后注意……现在想来,父亲像一面镜子,照出我才是那个思想僵化、固执己见、不敬家人之人。

  父亲是个敬家人之人。他不因为我们是他的家人而减少对我们的帮助或失去耐心,就像他从来不用任何形式的标尺去衡量他人一样。他也用平常心去感受他的子女,不给他们施加框框或给予评估、比较、否定。家里没有权威,有的是尊重,无论对方是谁。父亲具有上等的聆听艺术的才能,他总是安静地听——不受制约、不带企图、没有焦虑和恐惧地认真聆听。

  在我眼里,父亲是身边少有活得自然轻松的人:他里外一致,从不扮演角色;他好奇却并不一发不可收,专注却无野心,不掉链子也不用劲过度;他认真但从来不跟自己过不去;他不会嘘寒问暖给人以温暖感,但不遮不掩对人绝对真诚……

  他看似只会读书、没有生活能力、没有朋友,但他是在物质和精神上完全独立的个体。在他那里,你看不到骄傲和沮丧,听不到“鸡汤”和抱怨,察觉不到虚荣或失落。他没有恐惧和痛苦,因为他没有太多欲望。他无心功名,只爱他所做的事。

  在我心里从没把“聪明”这个词和父亲挂钩。“勤奋刻苦”也似乎与他无关。父亲只是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干什么,然后一辈子都在干他喜欢的事。而这一切都那么自然,没有刻意,如太阳每天都要升起,春红夏雨后必然是秋黄冬雪。他这辈子如一叶小舟,寂然独立、随风荡漾。他拥有的,是用不尽却日益充盈且时不时闪现出的智慧。

  爱因斯坦曾对他一个朋友说,“像你我这样的人永远不会老,因为面对这个我们诞生的无限神秘的世界,我们永远没有停止去做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

  肢体的衰老没有拖住灵魂和思维之缰绳,年老的父亲仍然自由地、充满好奇地畅游在那神秘的未知世界里。

  (作者系陈式刚女儿,现居美国)

来源:中国科学报 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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